來源:admin 發布時間:2017/9/7 9:51:27
一件中國商代青銅鼎擺進了德國柏林老博物館“古希臘羅馬藝術”陳列廳
是全球視野還是中國眼光?這已不是一個(ge) 新鮮的話題。近年西方的學術界流行一種全球史(Global)的傾(qing) 向,最近在北京和上海相繼舉(ju) 辦的大英博物館藏100件文物講訴世界文明史的展覽,就是這種思潮的物化呈現。細數這100件文物的地理出處(不算另外增加的第101件當地展品),英國占有9件,印度次大陸有8件(曾為(wei) 英國殖民地)、中國有8件,俄羅斯隻有1件。所謂“全球視野”還是戴上了英國眼鏡。今年6月我參觀德國柏林博物館島的老博物館,在其古希臘羅馬陳列廳的入口處,是一些古希臘的陶器展品,我意外看到了一件中國商代的青銅鼎,其旁擺著一件古希臘的三足青銅鼎(時間為(wei) 公元前8世紀至公元前10世紀)。繼而,在這個(ge) 展廳一件古希臘太陽神雕刻的下方擺了一件印度公元9世紀至10世紀的太陽神雕像。在中央圓廳的古希臘羅馬群神雕像中間,又擺了一件印度公元8世紀至9世紀的毗濕奴雕像。以前我到過這家博物館,沒有看到這幾件東(dong) 方藝術品夾雜在西方展品中間,顯然是近幾年調整了展品。以我的理解,這種對比展出的新方式,既有利於(yu) 直觀描述不同文明之間在觀念和藝術上的差異,更是提示觀眾(zhong) 警惕西方中心主義(yi) 的誤區。這種陳列應該就是所謂“全球視野”的顯現。比起西方中心主義(yi) 思維方式和東(dong) 西二元論的曆史觀,多元的文明史觀顯然更切合當代人的認知。前些時候,我在德國海德堡大學遇到一個(ge) 中國留學生,他告訴我他在該校讀全球文化傳(chuan) 播的博士學位,我問他是側(ce) 重傳(chuan) 播、交流還是比較?他說不做這樣的大題目,做具體(ti) 研究。我說,清代來華的意大利傳(chuan) 教士郎世寧是否就是一個(ge) 研究的點?他說正是。我暗自說那已經在學術界研究了幾十年了,不是新題目,新瓶裝舊酒。康熙至乾隆時期(1662—1795)的清朝宮廷早已產(chan) 生了“全球視野”下的藝術交流、創作和藝術評論。到20世紀下半葉,中國美術史學界具有全球史眼光的人還真不少,美國人有高居翰(James Cahill)、包華石(Martin Powers),德國人有雷德侯(Lothar Ledderose),英國人有羅森(Jessica Rawson)等等,海外的中國學者有方聞、巫鴻、汪躍進等等,他們(men) 跨越中西文化、穿越不同學科,以西方的眼光重新審視中國的藝術史,在廣度、深度和方法論方麵都卓越非凡,令人耳目一新,給中國本土的藝術史研究帶來了一股強勁的西風。當前中國藝術史研究的活躍局麵與(yu) 他們(men) 的貢獻密不可分。
我認為(wei) ,中國當前的藝術史寫(xie) 作,無論是寬度、深度還是數量(題材、藝術家或作品個(ge) 案、形式、跨時代和跨學科的聯係等等),都形成了曆史上一個(ge) 前所未有的高潮。究其原因,我認為(wei) 有兩(liang) 個(ge) 重要因素:材料與(yu) 方法。先說材料,新材料層出不窮,每年都有大量的考古發現和墓葬材料出土,舊有的敦煌材料、安陽殷墟還沒有仔細消化和讀懂,秦兵馬俑、馬王堆、曾侯乙墓、三星堆等就已經井噴式湧現。同時相伴的還有民間收藏熱,各地新建的博物館大量出現,各種主題大展目不暇接,以前深藏庫房的文物競相拿出展覽,這些給學界提供了充足的觀看接觸機會(hui) 。另一方麵,科技進步(印刷和數字傳(chuan) 播)給學界帶來了極大便利,精美畫冊(ce) 大量出版,國外一些著名博物館免費提供大量藏品的高清數字圖像,這些都給我們(men) 提供了極大的學術支撐和鼓勵。得益於(yu) 海外學者“全球視野”的藝術史成果,得益於(yu) 國內(nei) 的新材料和傳(chuan) 播,中國的美術史論研究目前麵臨(lin) 著一個(ge) 發展的大好時期。
2017年4月,“大英博物館100件文物中的世界史”展覽在北京中國國家博物館展出
然而另一方麵,短板也在於(yu) 此。中國的藝術史寫(xie) 作作為(wei) 一個(ge) 研究領域,如果從(cong) 南齊謝赫的《畫品錄》算起的話,已經走過了大約一千五百年的曆史。早期的藝術史似乎各個(ge) 時期都有一個(ge) 主旋律:魏晉之氣韻、唐人之神采、宋人之興(xing) 味、明清之筆墨。最近的一百年隨著西方文化的大量傳(chuan) 入進入一個(ge) 全然不同的時期。西方的藝術品和藝術史論作為(wei) 一個(ge) 新的對照係和新的標準出現,改變了中國美術史論的自主局麵。20世紀的主旋律是“革命”,破與(yu) 立,對立的二分法似乎一直是百餘(yu) 年來中國文化變革的主線,藝術史的發展被描述成一種線性的進步,一種時尚的替代運動。是看重當代社會(hui) 生活的特殊性,還是看重中國文明的連貫性?是“藝無古今”,還是“筆墨當隨時代”?是與(yu) 國際接軌還是強調民族性?或黑或白,對立的兩(liang) 分法迫使大家選邊站隊,已經困擾了國人一百年。
明眼人都能看出,在“全球視野”下,當下中國的藝術史論缺乏獨特的觀察視點和理論體(ti) 係,照搬西方藝術史寫(xie) 作(間接照搬西方文學、哲學、史學等學科的時尚理論、概念和方法)。顯然,這意味著兩(liang) 個(ge) 重要的缺位:中國、藝術。
粗略梳理中國藝術史論(畫史、畫評、畫鑒、畫跋、畫語錄、題畫詩等)曆代的寫(xie) 作者,大體(ti) 都是畫家以及書(shu) 法家(文人),尤其是宋代以來的一千年,藝術史的寫(xie) 作者主要是畫家隊伍。反觀西方的藝術史寫(xie) 作隊伍,除有瓦薩裏和羅丹這樣的少數藝術家外,現代有影響的藝術史寫(xie) 作者基本上都是職業(ye) 寫(xie) 手,如巴克桑德爾這樣的跨學科“作家”。“藝術”常常被懸置,藝術家的個(ge) 人交往(朋友圈)、經濟(收藏)等外圍問題得到重視。顯然,藝術家的社交、經濟、宗教等問題需要討論,但這似乎更是社會(hui) 學家(以及經濟學家、宗教學家)的擅長—他們(men) 更會(hui) 尋找曆史文獻,比藝術史家會(hui) 做得更好。當20世紀初西方的現代藝術興(xing) 盛並逐漸成為(wei) 時尚的時候,對“藝術”本身的討論也就逐漸顯得過時,從(cong) 而影響了“藝術”史的寫(xie) 作方式。“藝術”隻是幌子,“史”才是核心。
巨大的赫拉克裏斯銅像俯視著卡塞爾整座城市
中國藝術的一些核心概念(如氣韻、意境、自然、神、逸、筆墨等),或許與(yu) 西方藝術史寫(xie) 作框架缺乏對接之處,在當代的藝術史研究中沒有得到充分的發揮。西方學者在進行中國藝術史研究時,大多沒有與(yu) 這些核心觀念有效銜接。隻有少數擅長翻譯的國內(nei) 學者試圖溝通中西(如杭州的範景中、廣州的邵宏等人),然而整體(ti) 上沒有對現代的藝術史寫(xie) 作體(ti) 係進行有效介入。據聞中國國家畫院最近有一個(ge) 龐大的編纂計劃:將所有中國藝術文獻重新點校,以白話文和英語翻譯後出版。這個(ge) 堪稱偉(wei) 大的業(ye) 績必將需要一個(ge) 龐大的班子踏踏實實工作多年。這些傳(chuan) 統話語和理論體(ti) 係,應該是中國藝術史寫(xie) 作重要的和主位的資源。重新進行梳理深化,將是我們(men) 重構中國的中國藝術史的正道和有效途徑。這既是一個(ge) 基礎性的工作,也是一個(ge) 重新尋找文化身份和文化基因的過程。孔子說:“溫故而知新,可以為(wei) 師矣。”所謂“溫故”不是複習(xi) ,而是再理解、再闡釋。理論的創新一定要鏈接在對傳(chuan) 統資源重新深入審視的基礎上,而不是將它看做障礙或文化垃圾。
今年6月底,我在德國參觀著名的卡塞爾文獻展,在“新畫廊”裏看到一件著色雕塑正在展廳修補,有兩(liang) 三個(ge) 藝術家在給這件雕塑加工,我看著他們(men) 在雕塑的左右胳膊上分別用空心字母版描寫(xie) 單詞。仔細觀看這件雕塑的局部特征,原來是一個(ge) 兼有男女特征的雙性人體(ti) ,左手高舉(ju) ,麵露怨怒呼號的表情。擺在它後麵的是一群仿真的古希臘雕塑的石膏翻製品,兩(liang) 相比較,一種荒謬感、錯位感和強烈的“退步感”油然而生(從(cong) 寫(xie) 實技法和古典靜穆的審美角度)。左右胳膊上的單詞分別是Colonisation(殖民化)和Domestication(馴化)。聯係到整個(ge) 卡塞爾文獻展的主題是“向希臘借鑒(學習(xi) )”,聯係到這個(ge) 展館的主題就是殖民、移民,再聯想到德國南部有眾(zhong) 多的古希臘羅馬遺跡和印記,聯係到卡塞爾市郊區MHK博物館展廳裏擺放著眾(zhong) 多的古希臘羅馬藝術品、山頂希臘神廟有高大的赫拉克裏斯銅像300年來一直俯視著這座城市,民眾(zhong) 們(men) 無時無刻不感受到古希臘的壓迫性力量,我似乎理解了這件雙性人體(ti) 對文化殖民和雜交的批判!潘天壽先生早先倡導的中西藝術要拉開距離的主張,似乎可作為(wei) 這件當代雕塑的中文注腳。以西方社會(hui) 製度為(wei) 標準的“現代性”,已經成為(wei) 殖民主義(yi) 國家從(cong) 以美歐價(jia) 值觀為(wei) 中心來觀察事物和控製世界的輿論工具和知識工具。
2012年開始,我們(men) 北大藝術學院美術學係與(yu) 德國柏林自由大學藝術史研究所開始合辦藝術史工作坊,每年一次,至今已有5屆,這其實就是一個(ge) “全球視野”的交流活動。今年5月初我應邀到德國海德堡大學東(dong) 亞(ya) 藝術史研究所講學,為(wei) 研究生開設了兩(liang) 門中國藝術史的課程,又有了真切感受“全球視野”的機會(hui) 。5月中旬,該研究所邀請了上海博物館淩厲中研究員來做講座,講明代董其昌繪畫的鑒定問題,聽講的雷德侯教授和主持的胡素馨教授對他的主要觀點(筆墨判斷)有異議。講座剛剛結束,75歲的雷德侯教授直接走上講台與(yu) 淩厲中辯論。我當時在場,拍下了這個(ge) 場景。身材高大的雷德侯似乎透露出古希臘大力士的氣勢。我除了感受西方同行的直率和認真外,更感受到了淩厲中先生所銜接的傳(chuan) 統書(shu) 畫鑒賞方法的零碎性、模糊性和話語弱勢,以及中國的中國藝術史的缺位。假如徐邦達、楊仁愷先生在場又會(hui) 如何呢?
德國海德堡大學東(dong) 亞(ya) 藝術史研究所雷德侯教授(左)與(yu) 上海博物館淩厲中研究員(右)現場辯論
簡言之,在17世紀以來中國近代的藝術認知係統中,“全球視野”從(cong) 未缺失。近年作為(wei) 一種西方潮流在中國不斷被刷新,或許可以引導學術界脫離西方中心主義(yi) 的價(jia) 值取向,作為(wei) 不同文化之間的一個(ge) “公約數”,轉化、調節、深化藝術史的寫(xie) 作架構。藝術史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學科,不能始終在“東(dong) 張西望”中尋找存在感、遊離在跨界運動中尋找新鮮感,應該保持和建立自身的學科優(you) 勢。中國的中國藝術史寫(xie) 作,不是嫁接在西方大樹上的新枝。藝術史的敘述話語,是一種邏輯判斷,也是一種有立場的價(jia) 值判斷。我們(men) 這些從(cong) 業(ye) 者既要不斷研判那些層出不窮的新材料,還要重讀經典,“溫故而知新”,使中國的藝術史寫(xie) 作再次顯現出中國的光彩和魅力。
李凇 北京大學藝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本文原載《美術觀察》2017年第9期)
轉自美術觀察微信公眾(zhong) 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