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admin 發布時間:2008/9/5 10:34:00
霸悍的恣麗(li) ——林墉繪畫美學品格解析
王璜生
對於(yu) 林墉,我們(men) 盡可以有許多的褒貶不一,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在當代中國美術史上必有他一個(ge) 特殊的位置。他創造了一種屬於(yu) 他的獨特而鮮明的繪畫樣式,並賦予這種樣式以飽滿的精神張力和氣質特點。要對處在美術史這一位置上的林墉以進一步的理論評述,我們(men) 很快會(hui) 麵對這樣的難題:任何理論評述的標準都可能包含兩(liang) 個(ge) 方麵的影響,一是積習(xi) ;一是時尚。我們(men) 既可能駕輕就熟地揮動由歲月淘洗積澱而成的“優(you) 良”品性之大斧去對之削足去頭,一切合乎“規矩”地被裝進審美的“集裝箱”,又可能無法抵禦時尚大潮的陣陣衝(chong) 擊,在失卻理性價(jia) 值的同時就範於(yu) 時尚的好惡。
我們(men) 清醒地意識到這樣的難題,當我們(men) 以“充滿霸悍之氣的精神張力”來描述和讚賞林墉繪畫的美學品格時,我們(men) 似乎與(yu) 自身習(xi) 慣了並覺理所當然的傳(chuan) 統審美標準相衝(chong) 突,畢竟,“霸氣”乃東(dong) 方藝術尤其是水墨畫之大忌也,我們(men) 往往必須以理性的切入來加強讚賞的信心。當我們(men) 激賞並驚悟於(yu) 林墉作品突出張揚的睿智思想和社會(hui) 責任,以及神思飛揚的文學風采時,我們(men) 卻懷疑是否這樣的審美眼光過了時,畢竟,當下是強調繪畫本體(ti) 性語言建設的時代,藝術沒有必要承擔太多的附加重荷;況且,這個(ge) 時代的多數人未必會(hui) “認真”地撿起散落滿地的種種責任,調侃、無聊、實惠已是許多人選擇藝術的實際心態。當我們(men) 對林墉那帶有“清新豔麗(li) ”的南方審美傾(qing) 向風格以賞心悅目的愛好時,苦澀艱辛的“西北風”卻一次次地警醒我們(men) “必須”對所謂的“淺俗甜美”理想的抵禦。似乎,蹲在牆角抽煙的西北老漢要比頭遮芭蕉葉的南方少女更具“文化的內(nei) 涵”。當林墉堅守那在中國畫走向現代階段中扮演重要角色的“素描加筆墨”這一陣地,並嚐試在此基礎上強化“線”的表現力從(cong) 而突出主觀情緒表達時,我們(men) 好像再度陷入“過去時”和“現在時”的矛盾交叉之中。被標示為(wei) “高品味”的真假“新”文人畫,對往日“素描式國畫”的反叛似乎成為(wei) 一種時髦,並成為(wei) 有些人掩飾某種能力欠缺的有效托詞,我們(men) 自身也難以回避這種反叛的情緒……這種種的感性和理性相衝(chong) 突的矛盾,這攪結著“積習(xi) ”和“時尚”而無法超然審視的理論困境,幾乎是我們(men) 作為(wei) 解讀者和評述者所麵對的突出難題。
不過,對於(yu) 林墉自己來說,一切是泰然而自信的,甚至是帶有擴張性和挑戰意味的。這種泰然中隱含著擴張,自信中富於(yu) 挑戰性的特點正是林墉繪畫美學品格的基礎。假如我們(men) 意識到並認可於(yu) 這一美學品格,那麽(me) 林墉繪畫的理論評述便有了價(jia) 值的邏輯起點。可以說,林墉繪畫的總體(ti) 特點是“充滿霸悍之氣的精神張力”。這一點既體(ti) 現為(wei) 他畫麵所特具的那種精神氣息和精神力度,也表現為(wei) 他那尖銳的思想及文學性內(nei) 涵在畫麵的溢出;既是睿智超穎的才華不自覺的爍動,又可理解為(wei) 畫麵線條、色彩、水墨、結構衝(chong) 撞而成的強烈澎湃的節奏。即便是代表他一個(ge) 階段突出風格的“大美人”形象,也“美”得令人感到戰栗和不自在,我們(men) 會(hui) 為(wei) 那雙靈動的大眼睛攝走心魄。這就是林墉的張力,充滿侵略性的霸悍張力。我總覺得,讀林墉的畫,猶如欣賞大鑼鼓的演奏,鼓點聲聲擊在鼓心,也擊在心靈,鼓聲和心靈在顫動的空氣中共振。我曾跟林墉說:你的鼓點點點有力,點點準確,假如再有一些似準確又非準確、敲在鼓心又敲在鼓邊的模糊之點,也許會(hui) 獲得一種含蓄朦朧之美。他答以:當今畫壇裝朦朧裝糊塗的太多了,他們(men) 本來就沒有“準確”的能力,準確不了也便有力不了。我再過十年可能老眼昏花了,那時的模糊也許就是真正的“準確”基礎上的模糊,那將是另一番境界。他的話充滿著自信。他後來又在一次交談中說:假如在目前這種氛圍中,有位五十歲左右的漢子仍在默默地做他該做的事,那才是真正的漢子。
當然,這種“霸悍的張力”最突出表現在身兼作家的林墉鋒芒四射的思想上。中國文人那種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道德精神和參與(yu) 衝(chong) 動,在林墉敏銳睿智和四溢才華的激化下充溢為(wei) 他的形象、構圖和氣息。前些年的一個(ge) 端午節前,他在“龍船水漲,戾氣罡風中”畫了一幅《鍾馗》,鍾馗手拿朱筆,感慨茫然。林墉題道:“天下惟爾能捉鬼,惜乎鬼有冤惡分。長夜苦祈鍾進士,應扶冤魂上昆侖(lun) 。”畫中詩中所現,既是一種道義(yi) 和一種尖銳思想,也是一種機智和浩然之氣。“鍾馗”這一題材幾乎成了他幾年經常表現的內(nei) 容。世上的鬼實在太多了,惡鬼冤鬼,好鬼戾鬼,該抓該扶,忙不過來,於(yu) 是鍾馗偷起懶來,無所事事。或吟詩詠句,充作風雅,“與(yu) 人鬼周旋豈能無詩,凡事有詩三分雅”(題畫,下同);或留連於(yu) 花花草草之間,“幽界怎無此清香”,“且借梅林避風雨”。或作兒(er) 戲、釣魚、牧鴨、插花等等,借用“鍾馗”的題材,從(cong) 反題切入,其構思富於(yu) 別出心裁的機智和尖銳性,總令人猛然感到啞然失語。而鍾馗形象本身粗悍的張力,為(wei) 林墉誇張率意的造型、強悍有力的筆墨節奏、擴張性飛舞恣肆的線條表現,提供了原型的力量。因此,我認為(wei) ,鍾馗形象的表現是最能夠代表林墉繪畫風格特點的。
其實,在林墉的筆下,這種張力即使是在帶有禪佛內(nei) 容的畫麵上,也表現得相當突出。立意上所獨具的那種精神力度在畫麵中被凸現在主要的視覺反應上,令讀者第一反應便別無選擇地接受這張力的指向,並引向更深一層的思考和感悟。一幅老僧入定、閉目盤坐的畫麵,其境界仍是沉靜無為(wei) 的,但林墉在畫麵上赫然安排了一大塊墨塊,用白色寫(xie) 上四個(ge) 大字“沉默是金”,沉靜的畫麵猛然激起視覺的震蕩,震蕩中凸現著對現實之思考和參與(yu) 的責任感和道義(yi) 感。這是一種由靜而動的表現,與(yu) 傳(chuan) 統的“動而靜,靜而定,定生慧”的最高境界恰好相反。林墉的這種行為(wei) 本身便體(ti) 現了他藝術見解上的恣意與(yu) 智慧之處,“反題”的思維方式和行為(wei) 方式往往是他智慧和個(ge) 性的一種體(ti) 現。在他1990年創作的一批禪佛閑適內(nei) 容的小品中,多少都包涵著畫麵形象的“靜”和思維跳躍的“動”兩(liang) 層意義(yi) 。“口中言少、心中事少、腹裏食少,自然睡少,依此三少,神仙訣少。”題的是類似老僧入定內(nei) 容的畫麵;“有情者上釣”也是以靜製動、以靜含動的題材;“終日說龍肉、不如吃豬肉”;“眾(zhong) 人皆說依樣好,我亦畫葫蘆”;“我心非石,何須拜石”,其機智性和深層的內(nei) 涵,使這些貌似寧靜的畫麵充滿了視覺的擴張。
有人說林墉是“唯美主義(yi) ”,甚至是“享樂(le) 主義(yi) ”。無論說這樣的“主義(yi) ”在中國繪畫史或廣東(dong) 美術史上有如何的獨特意義(yi) ,但至少我認為(wei) ,這樣的評價(jia) 和歸納似乎過於(yu) 簡單化,這大概隻著眼於(yu) 林墉曾在一個(ge) 時期畫了不少別人所無法比擬或代替、個(ge) 人樣式相當突出的“大美人”形象和近期的一些人體(ti) 作品。當然,我們(men) 完全可以從(cong) 他的這些有一定代表性的作品中來討論林墉所試圖建立的南方審美新標準,這樣的標準包括“冶麗(li) 、清新、流暢、輕快”等審美特征。在平日的惶鋼校渤R雲(yun) 奈餿竦難源搶垂畝(mu) ⒛戲獎曜嫉男判暮捅匾裕涫擔周拇檔酶嗟氖且帳醯淖月尚院鴕帳跫業(ye) 畝(mu) 懶⑿裕?/SPAN> 屬於(yu) 藝術本體(ti) 意義(yi) 上自我價(jia) 值的實現,也即以藝術自律的行為(wei) 去對抗“積習(xi) ”和“時尚”,消除“從(cong) 眾(zhong) ”、“從(cong) 群”的非藝術心態,以我行我素的心態和行為(wei) 去實現作為(wei) 藝術家的社會(hui) 意義(yi) 和個(ge) 人價(jia) 值。這種獨立不群縱橫不羈的精神,其本身已包涵著林墉美學品格特點的那種“霸悍之氣的張力”。而他對南方審美特征的解剖和對建立南方文化精神的努力,也並非以表麵的“冶麗(li) 、輕快”、“唯美主義(yi) ”、“享樂(le) 主義(yi) ”等所能準確表達。在這一點上,林墉非常冷靜地看到了南方文化的所長及缺陷,他甚至勇於(yu) 直麵並解剖其缺陷之處,在默默的“補短”工作中去作“揚長”的努力。毋庸回避,南方藝術總體(ti) 上缺乏傳(chuan) 統文化的厚度,這是地域和曆史的局限。“我們(men) 沒有條件可以從(cong) 小就在碑林裏捉迷藏”,“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講,我們(men) 任何的補課都可能有所不足,但並不等於(yu) 不必去補傳(chuan) 統文化這一課,傳(chuan) 統文化有其寬厚多層的內(nei) 涵,我們(men) 可以從(cong) 不同的方麵去獲得我們(men) 的所需。”(林墉話語的大意)那麽(me) ,南方文化的所長和所需是什麽(me) ?南方新文化的內(nei) 涵如何?我們(men) 似乎可以從(cong) 不少較為(wei) 流行的看法如“開放、敏銳、輕鬆、大眾(zhong) 化、明快”等等獲得現實性和理論上的支持,並輕而易舉(ju) 地以“揚長避短”來作為(wei) 南方文化發展的一種清晰目標。
但是事實並不這樣簡單。林墉以其冷靜的眼光和默默的工作,從(cong) 一定程度上已顯示了他的一種很具有建設性的努力指向,那就是“補短揚長”。他對傳(chuan) 統筆墨,特別是用線的深入研究,對古典詩詞、易儒道釋的興(xing) 趣和涉獵,對民間藝術的珍愛和羅集,對現代思想和藝術潮流的接納和剖析,這一切都可能豐(feng) 富和增強作為(wei) 文化的精神厚度以彌補南方繪畫易流於(yu) “單薄”的缺陷。而由南方傳(chuan) 統精神——楚騷風采已積聚發展而成的那種“詭麗(li) 恣肆”、“痛快淋漓”的特點,也即喜怒哀樂(le) 、抒泄無礙,怒即怒到極點,樂(le) 也樂(le) 得盡致,自由精神激發著“恣麗(li) ”的風采,楚騷式的現實關(guan) 懷散發著浪漫的氣息,這樣的特點具體(ti) 表現在一種敏銳而超越的思想支持下的對現實人生之終極關(guan) 懷。在林墉的作品中, 我們(men) 往往能夠感受到這種敏銳思想和現實關(guan) 懷,恣肆詭麗(li) 的光芒和鋒芒,即便是女性人體(ti) 作品,有時都可能會(hui) 忽然出現一隻緊握的拳頭,或做某種高度扭曲的姿態,其中寓意自在不言中。他曾以這樣的文字來闡釋一幅捂口捏拳跪著的女人體(ti) 作品:人的膝蓋,本是為(wei) 行走方便而設,沒想到一直至今,總時時會(hui) 用來下跪。口本是為(wei) 吃和說而生的,沒想到一直至今,總時時會(hui) 有捂住不言的時刻。這樣,必會(hui) 招來這種目光、這種拳頭!
當然,並不是所有的作品都有如此之多的深刻寓意,他也有部分作品可以被稱作“唯美”的。這個(ge) “美”有著林墉強烈的個(ge) 人風格,以致於(yu) 這種“強烈”構成了他的“美”的恣肆張力,迸發著“強烈”的擴張性。他可以毫無顧忌地讓那個(ge) 大美人的眼睛瞪得你心驚肉跳;也可以讓那些女人體(ti) 上的線條飛動起來,如雲(yun) 如水如夢如幻;更可以讓畫麵的色彩大紅大綠大黃大紫,令你疲倦的精神不知所措。這就是林墉的“唯美”,一種強烈恣肆的美,一種讓你不得不記住它的存在的美。
行文至此,我們(men) 的理論評述已按照其價(jia) 值指向和邏輯起點逐步展開,但這是否意味著我們(men) 已經解開了本文開頭所陳述的難題呢?難題依然存在,對於(yu) 理論來說,要窮盡一個(ge) 活脫脫藝術生命的全部底蘊是難乎其難的。歌德說過,“理論是灰色的,生命之樹常青。”但作為(wei) 理論,其自身也是一個(ge) 獨立而血肉充盈的生命體(ti) ,它有其自己活生生的存在,並按其獨立的規律邏輯以“生長”。因此,關(guan) 懷生命,珍愛生命,讚美生命,這將是我們(men) 共同而永恒的母題。林墉的所有工作正是圍繞著這樣一個(ge) 母題而展開的。
沒有“準確”的能力,準確不了也便有力不了。我再過十年可能老眼昏花了,那時的模糊也許就是真正的“準確”基礎上的模糊,那將是另一番境界。他的話充滿著自信。他後來又在一次交談中說:假如在目前這種氛圍中,有位五十歲左右的漢子仍在默默地做他該做的事,那才是真正的漢子。當然,這種“霸悍的張力”最突出表現在身兼作家的林墉鋒芒四射的思想上。中國文人那種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道德精神和參與(yu) 衝(chong) 動,在林墉敏銳睿智和四溢才華的激化下充溢為(wei) 他的形象、構圖和氣息。前些年的一個(ge) 端午節前,他在“龍船水漲,戾氣罡風中”畫了一幅《鍾馗》,鍾馗手拿朱筆,感慨茫然。林墉題道:“天下惟爾能捉鬼,惜乎鬼有冤惡分。長夜苦祈鍾進士,應扶冤魂上昆侖(lun) 。”畫中詩中所現,既是一種道義(yi) 和一種尖銳思想,也是一種機智和浩然之氣。“鍾馗”這一題材幾乎成了他幾年經常表現的內(nei) 容。世上的鬼實在太多了,惡鬼冤鬼,好鬼戾鬼,該抓該扶,忙不過來,於(yu) 是鍾馗偷起懶來,無所事事。或吟詩詠句,充作風雅,“與(yu) 人鬼周旋豈能無詩,凡事有詩三分雅”(題畫,下同);或留連於(yu) 花花草草之間,“幽界怎無此清香”,“且借梅林避風雨”。或作兒(er) 戲、釣魚、牧鴨、插花等等,借用“鍾馗”的題材,從(cong) 反題切入,其構思富於(yu) 別出心裁的機智和尖銳性,總令人猛然感到啞然失語。而鍾馗形象本身粗悍的張力,為(wei) 林墉誇張率意的造型、強悍有力的筆墨節奏、擴張性飛舞恣肆的線條表現,提供了原型的力量。因此,我認為(wei) ,鍾馗形象的表現是最能夠代表林墉繪畫風格特點的。
其實,在林墉的筆下,這種張力即使是在帶有禪佛內(nei) 容的畫麵上,也表現得相當突出。立意上所獨具的那種精神力度在畫麵中被凸現在主要的視覺反應上,令讀者第一反應便別無選擇地接